恭城中药材的“七十二变”

4月22日，记者驱车从桂林市区往东南走3个多小时，山越来越深，空气里的草木味也越来越浓。

“三月三”刚过，恭城瑶族自治县龙虎乡龙岭村的山坡上，五指毛桃的采收已近尾声。挖掘机轻轻一翻，裹着泥土的根茎应声而出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椰奶般的清香。村民们围拢过来，抖土、分拣、捆扎，一气呵成。

“这批种了3年，一亩能挖2000多公斤。”和林农场基地负责人李忠林蹲在地头，捏着一根拇指粗的五指毛桃，用力一掰，“你闻，这香味，够浓。”恭城森林覆盖率超过80%，境内野生药材多达1445种，其中五虎、九牛、十八钻、七十二风等104味“老班药”在一代代瑶医中口耳相传。2023年，恭城成为广西唯一的中医药壮瑶医药传承创新发展试验区。目前，全县中草药种植面积2.8万亩，五指毛桃、百部、菊花、博落回、布福娜……一株株草药在恭城深处扎根，正经历着“七十二变”，也慢慢改变着这里的生活。

采收季的龙岭村，每天天不亮就热闹起来。

67岁的刘元泽是村里的脱贫户，这几天他都在基地干活。他双手麻利地抖掉根茎上的泥土，将其码放整齐，一捆40多公斤。“在家门口干活，一天100多元，还能照顾老伴。”他咧嘴一笑，手上的活没停。

李忠林种了9年五指毛桃，从最初的几十亩到现在的370亩，还带动周边农户种了上千亩。“一亩产值1.2万元左右，比种玉米强多了。”他说。采收高峰期，基地每天用工三四十人，大多是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妇女。

五指毛桃刚收完，李忠林又忙起了来。他的和林农场里，40多亩菊花早已采摘完毕，烘干机正在嗡嗡转着。过几天，他还要再种60亩。“菊花冬天收，正好和五指毛桃错开季节，地不闲，人也不闲。”他算了算，鲜菊花每公斤4元，烘干后制成花茶，价格翻上好几倍。2025年，他带动20多户农户种植菊花，冯际凤就是其中之一。现在，她在农场负责铺盘、烘干，“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元，还能照顾小孩，挺好的。”

在西岭镇杨溪村，韦碧云的中药材基地又是另一番景象。他去年种植100多亩石菖蒲，总产值近150万元。“换品种了。”韦碧云喜滋滋地说，“今年种植玉竹、黄花倒水莲、百部、天冬等，种植面积达200亩，这批药材起码都要管护3年以上才能收成。”基地忙起来的时候，最多有80个人务工。“家里农活干完了，就来基地务工，一年能挣1万元。”村民谢燕树边拔草边说。

从龙虎乡到嘉会镇、三江乡，从五指毛桃、菊花到百部、石菖蒲、布福娜，恭城的中草药种植不再是零星散落。通过“企业+基地+农户”“党支部+合作社+基地+农户”多种模式，昔日荒坡地变成了群众增收致富的“聚宝盆”。嘉会镇泗安村村民王清祥，退伍后回乡流转土地，种了60多亩五指毛桃和10多亩百部。“群众对中医药的认可度越来越高，我们这里气候又好，不愁销路。”他说。

在县城吉祥街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里，62岁的周桂名正对着几筐草药细细分拣。他是婆王瑶药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也是恭城瑶医药协会的会长。“五虎、九牛、十八钻、七十二风……”他随口就能背出一长串药材名字和口诀，“草木中空能治风，枝叶长刺可消肿。”他笑着说，这些口诀是祖辈传下来的，靠的是口耳相传。

每年端午，县城里都会自发形成一个热闹的药市。药农们从四面八方赶来，摆摊、交易、交流医理。这个习俗已延续数百年，成为恭城独特的瑶医药文化符号。

去年，恭城举办了一场中医药文化夜市，把瑶医技法、药膳体验从诊室搬到了露天广场。现场搭建简易的诊疗台，几位老瑶医坐诊，给过往群众做推拿、贴耳穴，旁边还摆着免费的五指毛桃油茶。有老人带着孙辈来认药材，也有年轻人排队等着体验瑶浴包……热闹了一整晚。

而在恭城瑶族自治县中医医院，古老的瑶医药正以一种新的方式走进日常生活。记者在医院健康管理中心的微信群里看到，预约“瑶浴包”“滚蛋包”“足浴包”的信息一条接一条，几乎每天约满。院长张家杰说：“这些土办法，恭城百姓用了几百年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它们变成安全、方便的产品，让更多人能用上。”医院已与本地企业合作开发了5类18个品种的养生产品，其中6款通过国家相关部门备案。

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五指毛桃油茶。在恭城，打油茶是家家户户的日常，把五指毛桃融入其中，既保留了油茶的提神消食功效，又增加了健脾补肾的作用。2023年，这款油茶投入量产，至今产值已达500万元，还获评广西“十大药膳”。瑶古妹油茶公司在此基础上推出奶茶口味，成了不少年轻人的“心头好”。“以前觉得中医药是老一辈的事，没想到还能做成奶茶。”在外读书的大学生盆荣翔假期回来，专门去店里点了一杯，“挺好喝，还有点养生的感觉。”

种得好，还得卖得好。恭城正在从卖原料向卖品牌转变。

在龙虎乡和林农场，烘干设备正满负荷运转。鲜菊花经过分拣、铺盘、真空脱水，变成色泽金黄的菊花茶，包装后销往全国各地。李忠林告诉记者，下一步，他还打算上一条小包装生产线，“直接做成袋泡茶，产品附加值更高。”

在恭城瑶族自治县中医药管理局局长赵斌看来，恭城的中草药产业不能再走“挖出来就卖”的老路：“我们正在和有关单位合作，从良种培育、标准化种植到精深加工，一步步来。”目前，恭城已有自治区级中药材示范基地2个、市级基地2个，自治区县级现代特色农业（中药材）核心示范区已初具规模。

近年来，该县中医医院和县民族幼儿园共建了中瑶药百草园基地。揭牌那天，药师带着孩子们认药材、闻药香、种药苗，近50种300多株中草药在校园里安了家。一名老师说：“不一定每个孩子都学医，但至少他们知道，家乡的山上有这么多有用的草。”

药香依旧，但人们闻香的心气变了。这“七十二变”，变的不仅是形态，更是观念。根茎变饮片、偏方变产品，古老瑶医药正褪去神秘外壳，以一杯奶茶、一袋浴包的轻盈姿态，重新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。

端午药市的吆喝声里挤满了年轻人，幼儿园的孩子蹲在百草园里，能叫出五指毛桃的名字。这不只是热闹，更是一种文化在往下扎根。

真正的好日子，不是把草药连根挖走，是学会跟这片山水长久相处。一株药草从地头到车间、从药铺到奶茶杯，走了很远的路。而它最终要回的，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手里。